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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的棕榈

1999-11-17 来源:中华读书报 陆建德 我有话说

期候已久的英国文学经典文库首批四种(吴芬译乔叟《特洛勒斯与克丽西德》、沈弘译兰格伦《农夫皮尔斯》、傅浩译但恩《艳情诗与神学诗》、丁宏为译华兹华斯《序曲》)终于出版,想起英国诗人格雷《乡村墓地挽歌》中的名句:“多少珍宝石,灿烂放光芒,埋藏大海底,美好无人赏。”(丰华瞻先生译)

外文经典若无译介,对我国读者不啻海底珍宝,而将这些作品奉献给公众的译者、编辑和出版社是勤勉的海底探宝者。

乔叟有“英国诗歌之父”(阿诺德语)的美誉,《特洛勒斯与克丽西德》是他的殚精毕力之作。这部以特洛亚战争为背景的叙事长诗讲述的特洛亚国王的小儿子特洛勒斯在朋友的巧妙帮助下得到克丽西德的爱情,但是克丽西德的父亲已叛国投敌,特洛亚议会决定交出克丽西德换回被希腊人俘获的勇将安忒诺耳。克丽西德到了希腊军营后屈从环境别有所爱,特洛勒斯痛苦万分,最后在战场上求得一死。这爱情悲剧是中世纪诗人喜爱的素材。但是乔叟并非亦步亦趋地模仿前人,时时自出机杼,刻画人物复杂心理活动的部分尤其令人叫绝。

是乔叟明明在写自己的故事却一再申说他只是“把拉丁文的故事用英语谱写”,“不能像原书的作者,/把故事讲得详尽精彩。”这与其说是一种“佯装谦虚”的修辞手法,不如说反映了中世纪的惯例:人们尊古薄今,都以为拉丁文的作品更有权威,因而独创性并非作家的最高追求。

《特洛勒斯与克丽西德》作于14世纪后半叶使用的是来自法国的尾韵君王诗体(每节7行,每行抑扬格5音步),与乔叟同时代的兰格伦的讽喻性拟人化诗体寓言《农夫皮尔斯》用的是头韵体,因而更符合英国本土的诗歌传统。叙述者威尔不满金钱和利益动机带来的丑恶,套上毛毡衣云游四方。他在梦中看到,山巅的真理之塔与黑暗的深渊形成对比,两者之间是拥挤的平原。“贵族和贱民都混杂在一起,/忙忙碌碌地追逐世俗的名利。”乔叟的悲剧展示了一个充满骑士精神的典雅爱情的陌生世界,威尔梦中所见则提示读者关注当下的人间景象。诗中那位受到惩罚的“奖赏小姐”暗指《圣经》中的巴比伦妓女,她曾恳请市长接受奸商的贿赂,“让他们出高价推销伪劣产品”。推销伪劣产品也是“不辞劳瘁者”豪金众多的致富手段之一,他既是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英雄,也是人类历史上无数能人的写照。豪金衣服上处处是斑点污迹,他悔悟后自称不配穿衣服,“只须用羞耻来遮掩我的肉体”。奖赏小姐和豪金晚生几百年就不必以泪洗面了,他们在商业化的社会里将如鱼得水。叙述者威尔一心要用基督的真义唤醒良知,目睹了各种罪恶的表演,他决心像农夫皮尔斯那样朝拜善和真理。

兰格伦说律师“为挣钱而口若悬河,阐释法律,/却从不肯为弘扬仁爱耗费口舌”。玄学派诗人但恩的作品读来有一种律师式的“口若悬河”,同时他又最善于为情爱和上帝“耗费口舌”。但恩被称为玄学派,不是因为他偏爱形而上的思考,而是因为他擅长逻辑,劝说有术,总能把奇思怪想发挥演变为神来之笔。但恩也在他的诗里反映了他所生活的世界。那是一个科学、贪欲和帝国急速膨胀的时代。一种“全球意识”不时出现在但恩的诗中:“让航海探险家去寻找新的世界,/让天体图向别的人展示一重又一重的世界。”诗人还把女友比为美洲的宝藏,帝国的领地。当然男子也可以是新发现的陆地,在拟一位女子口气写就的《受限制的爱》里,叙事者为女子争取寻欢的权利:“谁曾装备好漂亮的大船,……/而不去寻求新的大陆?”结论完全符合但恩的逻辑:“美好不算美好,除非/有一千个人把它占有”。但恩将类似的论证用于神学诗;真正的教会犹如基督的妻室,只有当她“被多数人拥抱”,她才算对基督忠贞不贰。

本世纪初,我国文学文化界“别求新声于异邦”,崇尚的是以拜伦为宗的撒旦(摩罗)诗派。据说这一派诗人发“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他们“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英国浪漫主义时期最伟大的诗人华兹华斯平和沉稳,他的诗作并无撒旦诗派的特点,加之他曾被封为桂冠诗人,在我国的名声自然就远逊于拜伦、雪莱。

诗体自传《序曲》为华兹华斯代表作,副题是“一位诗人心灵的成长”,“心灵的成长”在诗中也表现为想象力的成长、衰减和复元。除了自己的求学生涯,华兹华斯谈得最多的就是法国大革命对他的冲击。他一度醉心于空洞的理想:“能活在那个黎明,已是/幸福,若再加年轻,简直就是/天堂!”但是历史的演变敦促诗人用冷静的眼光看待那“万民骚动的时刻”,那“危险而狂乱的季节”。华兹华斯不点名地嘲讽葛德汶以“赤裸的理性为极点的狂热追求”。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热衷于极端”的激进主义者误以为个人不需任何向导,凭藉自己“独立的智力”就能治愈现实的一切病症,最终被错误的推论所愚弄。华兹华斯已经注意到,抽象的“理性”其实成了杂乱的欲望藉以发号施令的依凭。

在《序曲》第5卷,华兹华斯将书籍比为“荣誉的棕榈”,英国文学经典文库首批四种选用原文底本十分讲究,译文谨严,释义精审,配得上“荣誉的棕榈”的称许。读者能够感到,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对学术建设有纯正的兴趣,这种兴趣就如烛光,虽然弱小,也会像闪电般穿透利欲的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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